而澄瑞亭内，梁帝看着沈砚离去的背影，对李华筝道：“这沈砚，看着是副纨绔样子，眼神里倒有几分不羁。你觉得如何？”
李华筝捧着茶盏，指尖划过温热的杯壁，轻声道：“昨日落水时，臣女只记得他游过来时，动作很快，不像传闻中那般无能。”
她没说的是，方才他避开自己行礼时，耳根似乎悄悄红了。
那样一个浑身带刺的人，竟也有这般窘迫的时刻，倒让她觉得，传闻或许未必是真的。
公主府的谢宴定在三日后的傍晚。
沈砚从接到帖子起，就没舒坦过。
他让小厮去打听公主府的宴席请了哪些人，回来说除了他们父子，竟还有几位皇亲国戚，连带着几位与沈家交好的世家长辈。
“好家伙，这哪是谢我，分明是给我摆了台大戏。”
沈砚把帖子扔在桌上，对着铜镜扯了扯新做的锦袍领口，“爹，要不我称病不去？”
沈尚书正在翻看着一本账册，头也没抬：“称病？太医一请脉便知真假，你想抗旨不成？”
他放下账册，看着儿子，“华筝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长公主，性子温婉，知书达理，你去了谨言慎行些，别惹出乱子。”
沈砚撇撇嘴，心里却清楚，父亲说得在理。这趟宴，他是非去不可了。
傍晚时分，沈砚随着父亲来到公主府。朱门大开，门前立着两排侍女，个个衣着鲜妍，见了他们便屈膝行礼，声音清脆：“沈大人，沈公子里面请。”
府内景致清幽，抄手游廊蜿蜒曲折，廊下挂着盏盏宫灯，昏黄的光晕映着两侧的花木，倒有几分雅趣。
穿过几重院落，来到一处水榭，此时已有不少人在。
李华筝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，裙摆上绣着细密的缠枝纹，乌发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，只簪了支白玉簪，比在宫中时少了几分贵气，多了几分清雅。
此时，她正与几位夫人说话，见沈砚父子来了，便笑着迎了上来。
“沈大人，沈公子，可算来了。”她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，微微颔首，“沈公子今日看起来，比那日宫里精神些。”
沈砚拱手行礼，语气依旧淡淡的：“谢公主关心。”
李华筝也不在意他的冷淡，侧身引着他们入座。席间觥筹交错，谈笑风生，沈砚却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他本就不喜这般应酬场面，偏生今日众人的目光总若有似无地往他身上瞟，偶尔还有几句玩笑话，意有所指地把他和长公主凑在一起。
他端着酒杯，一口接一口地喝着，只想把自己灌醉，省得听这些烦心话。
酒过三巡，李华筝起身，端着一杯酒走到沈砚面前：“沈公子，那日救命之恩，小女子无以为报，这杯酒，敬你。”
沈砚连忙起身，双手举杯：“公主客气了。”他仰头饮尽，酒液入喉，带着些辛辣的暖意，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。
“沈公子似乎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？”李华筝看着他，轻声问道。
沈砚一怔，没想到她会这么问，便老实点头：“臣性子粗疏，确实不擅应酬。”
“那倒巧了，”李华筝浅浅一笑，“我也不喜这些虚礼。不如，沈公子随我到园子里走走？”
沈砚愣了一下，下意识想拒绝，可看着她清澈的眼眸，拒绝的话竟说不出口。
他含糊应了声：“……好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园子里，侍女们很有眼色地远远跟着。晚风拂过，带来阵阵花香，廊下的宫灯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沈公子似乎……不太愿意见到我？”李华筝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。
沈砚脚步一顿，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。他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公主身份尊贵，臣只是个纨绔子弟，本就不是一路人，少些牵扯，对谁都好。”
他说得坦诚，甚至有些不客气。李华筝却没生气，只是看着他：“在你眼里，我就只是个‘尊贵的公主’？”
沈砚被问得一噎，一时竟答不上来。他想起那日曲江池里，她苍白的脸。
想起宫中初见，她安静的眼神，想起方才席间，她应对自如的模样……似乎，又不止是“尊贵的公主”那么简单。
可他很快压下这念头，冷声道：“公主便是公主，臣不敢有其他想法。”
李华筝看着他紧绷的侧脸，忽然笑了：“沈公子倒是坦诚。不过，缘分这东西，可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，让沈砚心里莫名一紧。
他抬头看向她，月光落在她脸上，柔和了她的轮廓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，像是藏着星光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，隐约还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声音。
李华筝眉头微蹙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两人快步往回走，刚到水榭附近，就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来：“公主！不好了！沈公子带来的那只……那只斗蛐蛐，把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咬伤了！”
沈砚一听，顿时头大如斗。
他今日来之前，被那只刚赢了好几场的“常胜将军”绊住，顺手就让小厮装在竹笼里带来了，想着宴席无聊时还能逗弄片刻，没想到竟惹出这祸事！
他快步冲进水榭，就见吏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正捂着手指，疼得龇牙咧嘴，地上还散落着碎裂的瓷片，旁边一个翻倒的竹笼空着，想来那“常胜将军”已经逃了。
“沈砚！你好大的胆子！”吏部侍郎气得脸色铁青，“竟敢带这种玩意儿进公主府，还伤了我儿！你可知罪？”
沈砚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，再看看周围人或惊讶或鄙夷的目光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知道，自己这“纨绔”的名声，怕是又要再添一笔了。
而李华筝站在一旁，看着沈砚那张写满无奈的脸，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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